以史为镜,可以知兴替。在历史中借鉴前人的经验,吸取前人的教训,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为中国的历代统治者所重视。纵观近现代的中国史,一些重大的决策举措,都可以在以住的历史中看到“似曾相识燕归来”的痕迹。正如马克思所说:“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,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,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的,而是在直接碰到的、既定的、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的。”因此,在借鉴历史经验创造新的历史的时候,应该从中找出历史的规律,而且,更应该吸取历史的教训。 一、
对中国历史略知一二的人都知道,西北一直是中国统治者的心腹之忧,西北问题得不到妥善的解决,中原地区的统治者就不能高枕而卧。自西北而取天下者,历史上俯拾即是。
尧舜禹时代是所谓的“大同之世”,据《礼记·礼运》说: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,选贤与能,讲信修睦。故人不独亲其亲,不独子其子,使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,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。男有分,女有归;货恶其弃于地也,不必藏于己;力恶其不出于身也,不必为己。是故谋闭而不兴,盗窃乱贼而不作,故外户而不闭。”领袖之间的继承,是经四岳十二牧会议同意的禅让制。大禹垂垂老矣时,选择东夷的益作为他的继承人。大禹一死,有些西北部落的首领恐怕来自东夷的益不能维护他们的既得利益,转而拥护禹的儿子启。启就联合这些势力,杀掉了益,取而代之。
商为东夷之一支,“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”,是居住在胶东半岛一带的。韩国学界的一些学者认为,商是他们的祖先,从朝鲜半岛渡海至山东,后经八次迁徙至河南,《诗经·商颂·长发》中的“相土烈烈,海外有截”,乃是记载。这一说法之真伪,姑且不论。但是,从目前出土的资料来看,无法证明夏朝有系统的文字存在,而商朝的文字六书已备,发展沿用至今。商代统治中原地区,历时约六百年左右,由于至武丁起连续对外用兵,国力渐衰。帝辛(纣王)时,更是大规模地对夷方(人方)用兵,国内所有劳力几乎都用于征战,终于被来自西北地区的羌戎之一支的周族给灭亡了。
西周王朝的边患,主要来自西戎。武王灭商时,诸西戎曾出兵相助,周王朝建立后,即对诸戎用兵,将犬戎逐至今固原一带。夷王和宣王时多次征伐西戎,均无功而返。幽王时,烽火戏诸侯,乃是戏称西戎来犯也。公元前771年,申后之父申侯联合缯侯和犬戎,杀幽王于骊山之下,西周灭亡。
中国的这一段早期历史表明,西北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之一,问鼎中原者无不来自西北,这也基本上决定了中国今后的历史走向:西北宁则天下安,西北乱则天下危。西北成为了中国政治的风向表,在中原统治者们的治国天平上,西北的法码最重,因为西北问题往往既是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的集中反映,又是中西文化交流冲突的反映,使得统治者们难以应付。
秦乃犬戎之一支,从西北而席卷天下,包举宇内,囊括四海,并吞八荒。刘邦与项羽争夺天下,也是在西北汉中起家。有鲜卑血统的唐代李氏王朝从西北太原起兵,灭隋朝而入主中原。真正颠复一个王朝的李自成农民起义,也是从西北起兵的。中国历朝历代的边患,也大多来自西北!
唐代东征朝鲜,如果不是西部吐蕃的牵制,肯定是已入版图,而且,按照历史惯性,接下来必然是继续向东灭扶桑,那世界史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。陈寅恪先生在《唐代政治史述论稿·外族盛衰之连环性及外患与内政之关系》中说:“李唐承袭宇文泰‘关中本位政策’,全国重心本在西北一隅,而吐蕃强盛延及200年之久。故当唐代中国强盛之时,已不能不于东北方面采取维持现状之消极政略,而竭全国之武力、财力积极进取,以开拓西方边境,统治中央亚细亚,籍保关陇之安全为国策也。又资唐太宗、高宗两朝全盛之势,历经艰困,始克高丽;既克之后,复不能守,虽天时地势之艰阻以致之,而吐蕃之强盛使唐无余力顾及东北,要为最大原因。此东北消极政策非独有关李唐一代之大局,及五代、赵宋数朝之国势亦因之构成。”此乃西部未安,东北难定,牵一发而动全身也。
这些西北对中原有如此之大的作用力的历史现象,决不是一种偶然,而是中国的各地区、各民族为谋求共同发展而相互牵制的内在的历史规律。违背各地区、各民族共同发展这一准则,民族矛盾和阶级矛盾必然会上升。中原统治者们为了自己小王朝的腐败统治,不能心存天下,不能兼顾各民族的利益需求,企图依靠一座边墙来消减这两大矛盾,即使修筑再多的长城,也是枉然。(有关长城观点,请阅拙文《镇北台上的遐想——中国统治者的长城情结》)
二、
清朝的统治者是来自东北关外的满族,作为少数民族,满族统治者深知西北问题的严重性和重要性;也深知西北这些少数民族对中原政权的心态;更知道游牧民族与农耕民族的冲突不仅仅是由生产方式不同造成的,更主要是交换方式与交换的不平等造成的。于是,对西北诸民族刚柔相济,软硬兼施,以西北稳定和使其与中原一体化为最重要的国策,即使财政再困难,也要满足筹边的需要。
对西北民族的反抗,清政权的镇压是不遗余力的。康熙亲征葛尔丹,乾隆平定准噶尔叛乱,道光平定英国人支持的西北张格尔叛乱,左宗棠平定新疆等多次对西北用兵,均是为了西北的稳定。最令人称道的是,康熙为了调解咯尔咯蒙古各部纠纷而创立的民族协商制度——多伦会盟制度;康熙为了调解蒙藏纠纷而确立的中央仲裁机制——达赖、班禅与中央驻藏大臣共治西藏的“驻藏大臣制度”,以及对西南少数民族的“改土归流”等一系列举措,使中国的疆域真正稳定和确定下来,促进了中华各民族的融合。
恩格斯在《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》中指出:“当我们深思熟虑地考察自然界或人类历史或我们的精神活动的时候,首先呈现在我们眼前的,是一幅由种种联系和相互作用无穷无尽地交织起来的画面,其中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动的和不变的,而是一切都在运动、变化、产生和消失。”西北地区和中原地区的关系正是这种“由种种联系和相互作用无穷无尽地交织起来的”的关系,千百年来的恩恩怨怨,是在运动中寻找平衡。只有共同发展,荣辱与共,同舟共济,整个中华民族才能达到“衡”的境界,任何一个地区、一个民族的分裂,就会导致天下失衡,把中华民族引入灾难的深渊。
我党建国以后,对西北问题的处理是相当成功的,也使西北在中国历史上有了前所未有的稳定,西北诸民族的生活得到了普遍的提高。以毛泽东同志的雄才大略和宽广胸怀,真正做到了“君人者,必修诸己以先四海,去偏党以平王道,遣私情以标至公,拟宇宙以笼万殊,真伪既明于物外也。”(葛洪《抱朴子·君道》)他老人家主持拟订的少数民族政策,至今还发挥着巨大的、不可估量的作用。在新疆和平解放后,沿用曹操的屯垦戍边之法,稳定边疆,促使民族间的融合,如果没有这英明的决策,上世纪六十年代的“伊黎事件”恐早已酿成大患。在西藏,促使藏族上层接受和平道路,对分裂行为进行无情斗争,坚决打击。在内地相当困难的情况下,修通了青藏公路,为后人积累了许多宝贵的治藏经验。
改革开放以后,中西部的发展日益不平衡,差距越来越大。一些所谓的学者借着改革开放的名义,迫不及待地要把中国融入国际主流文明社会,奔向那美国人要求的全球一体化进程中。在他们眼里,中国是国际末流野蛮社会,只有融入进去,才能脱胎换骨,修成正果,成为国际主流文明社会的成员。他们在国内尚未一体化的时候,却要求中国去全球一体化,这不是别有用心,便是痴人说梦。
中国是不可能仅靠东部的沿海诸省去实现所谓的全球一体化的,如果是那样,西部对东部的牵制会越来越强,东部如想摆脱这种牵制,中国则有可能堕入联邦制的陷阱。中华民族是一个整体,只有整体发展了,东西部相对平衡了,中国才有可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大国;才有可能在国际上呼风唤雨,发挥应有的作用;才有可能在全球一体化的进程中不迷失自我!正因为如此,开发西北和振兴东北,被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。
三、
历史常有惊人的相似。十八世纪中叶以来,中国的西部邻国,如奥斯曼帝国、伊朗乃至印度,相继被英、法、俄解体,并直接危胁到中国的安全,英国已阴谋策划西藏的独立。清政府为维护国家的统一,倾其全力把国家的战略重点放在了西北。如今,美国借反恐的名义,先后把阿富汗、伊拉克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,并在反恐问题上,对东突厥分裂分子网开一面,骤然加大了中国西部的压力。
冷战结束以后,世界格局向多极化方面发展。小平同志说:“所谓多极,中国算一极。中国不要贬低自己,怎么样也算一极。”多极化的过程,是其他大国和美国调整关系的过程,是保持自我,与美国争取国际事务权力的过程。在东亚和东南亚,中国所树立的和平、友好、合作、负责任的大国形象正在发挥着积极的作用。但是,在台湾问题没有彻底解决以前,发挥的作用是有限度的。日本、韩国、新加坡、菲律宾等国与美关系之深,我们是望尘莫及的,有的时候,一厢情愿的努力和付出,不一定能有好的回报。因此,对西亚、中亚和南亚经营的重要性就凸现出来了,中国要在这一区域有所作为,改善西北的现状就成为了首要的前提。我们明白了西北的历史和国际的现状,有此视野,就会明白西部大开发的战略意义,就会知道什么是开发西部的当务之急了。
西部,特别是大西北的开发,决不是象现在西部一些昏官庸吏们理解的那样,盲目招商,什么都去开发,最后是“官挖矿藏民挖墓”,大开发成了大开挖。恩格斯说:“历史过程中的决定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。无论马克思或我都从来没有肯定过比这更多的东西。如果有人在这里加以歪曲,说经济因素是唯一决定性的因素,那末他就是把这个命题变成毫无内容的、抽象的、荒诞无稽的空话。”(《恩格斯致约·布洛赫》)同样,把党中央西部大开发的英明决策仅仅理解为发展地方的经济,那不仅是把中央的决策简单化了,而且是庸俗化了。
从我国安全战略的要求上讲,西北的开发首先应当是文化层面的,这是由于西北特殊的地理位置所决定的。由于西北诸民族的宗教信仰、生活习俗不尽相同,因此,在进一步增强民族融合、地区稳定的前提下,要增强文化的认同感,只有文化,才能凝聚人心,而且靠文化认同凝聚的人心才是长久的。西北的开发是要有创新思维的开发,而不是东部模式的照搬,应当从文化层面的开发做起,在西北各民族对文化认同的基础上,利用地利(接壤)条件,从而文化西进,影响周边国家,为我国西部边境的安定和彻底消除分裂势力起积极的作用,为我国在这一地区(今后的能源通道)的国际事务中争取到更大的权益。诚如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所制订的宣传政策那样:“有计划地运用宣传和其它非战斗活动传播思想和信息,以影响其它国家人民的观点、态度、情绪和行为,使之有利于本国目标的实现。”当然,凭目前西北诸省的财力和一些官员的能力,要做好这一事情是勉为其难的,中央和东部诸省要予以人才物力的支持。
当我们沿着丝绸之路向西时,就会看到枯萎的胡杨与红柳在冷风凄雨中呻吟颤抖;当我们从塞上的银川向东时,就会看到历代长城的残垣断垛在荒漠戈壁上黯然伤神;当我们从河套“风吹草低见牛羊”的阴山下向南时,就会看到连绵起伏的阴山居然寸草不生!这一切都是前人在这儿的活动过于频繁造成的,在这儿的过度开发造成的。以两河源头的西北这样脆弱的生态环境,破坏以后几乎是无法恢复的,恶化以后的环境还会殃及西南甚至中原。因此,西北在经济层面的开发应当是对生态环境的保护性开发,恢复性开发。
“乾坤能大,算蛟龙,元不是池中物。”以我国目前的能力和未来的发展趋势,筹海与筹边双管齐下,我相信,不仅西部能重铸辉煌,整个中华民族的荣誉也会得到恢复和增加!